停工第四天，事情开始有了变化。

陆川上午刚到办公室，方远就神秘兮兮的凑了过来：“你听说了吗？水务集团那边有人在打听你。”

“打听我什么？”

“你的履历，你的家庭情况，你在县里的时候干过什么项目，有没有出过问题，有没有被处分过之类的。”

说到这里方远已经压低了声音：“而且打听的人不是水务集团的，是外面的人，但托的是水务集团的关系。”

陆川皱了皱眉：“谁在打听？”

“不清楚，但能托到水务集团内部的关系肯定不是一般人。”方远看了他一眼，“你是不是在外面得罪什么人了？”

陆川脑子里转了一圈，周绍辉、钱大勇、陆鸣，这三个人都有可能，也都有动机。

“我知道了，谢谢远哥。”

“你自己小心点。”方远拍了拍他的肩膀，“市里的水比县里深得多，有些人表面上跟你笑嘻嘻，背地里不知道怎么使绊子。”

方远走后，陆川坐在工位上想了很久，最后还是决定先不动声色。

毕竟敌在暗我在明，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。

上午九点多，陆川正准备去工地，手机响了，又是一个陌生号码，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。

“喂，是陆主任吗？”

电话那头的声音很热情，甚至热情的有些刻意：“我是水务集团的，姓钱，你叫我老钱就行。”

陆川心里一动，这就是钱大勇的姐夫，水务集团的副总钱建国。

“钱总，您好。”

“哎呀，什么总不总的，都是为市里做贡献嘛。”

钱建国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老机关特有的油滑：“是这样，我听说城东项目那边出了点小状况，施工方不太懂事惹了点麻烦，你看这事能不能通融通融？都是为市里做贡献嘛，没必要把事情闹大。”

陆川听明白了，这就是来当说客的。

“钱总，不是我不通融，工地上挖断了燃气管道这是安全事故，按照安全生产管理条例必须停工整改，这就是规矩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，声音也微微沉了下来：“小陆啊，你可能还年轻，有些事你不懂，这个项目市里催得紧，工期更是耽误不起，你说是吧？”

钱建国的声音里已经隐隐带上了威胁的暗示：“要不这样吧，我让施工方写个保证书保证以后注意，你看行不行？”

“钱总，保证书不能代替整改，地下管线勘探不做完的话，谁也不敢保证不会再出事故，而如果到时候出了更大的事，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。”

“你……”

钱副总的声音明显有些恼怒，但还是压住了火气：“行，你先忙着，我回头再跟你联系。”

陆川把手机揣进口袋，心里清楚这事还没完。

毕竟钱建国能坐到水务集团副总的位置，肯定就不是吃素的，他不会因为自己一个副主任科员的拒绝就善罢甘休。

果然，中午吃饭的时候沈清漪就把他叫了过去。

“水务集团的钱副总给我打了电话。”沈清漪靠在椅背上，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，“先是跟我套近乎，说以前在省里培训的时候跟我爸有过一面之缘，然后就开始诉苦，说工期紧耽误不起，施工方是小公司扛不住，最后就开始暗示你工作方法有问题了。”

陆川站在那里没有说话。

“你怎么看？”沈清漪问道。

“项目必须整改到位才能复工，这是原则。”

陆川思索了一下才开口：“钱总要是有意见可以走正规渠道反映，但不能拿安全当儿戏。”

沈清漪点了点头，目光里带着几分满意：“我跟他说了，重点项目处派下去的干部代表的是处里的意见，他觉得你有问题可以来找我，也可以去找分管领导，但在那之前工地的停工决定不变。”

她顿了顿，又说：“钱副总听完之后，在电话里愣了半天，最后说了句知道了就把电话挂了。”

陆川心里一松，沈清漪这是在给他撑腰，而且是硬撑。

“谢谢沈处长。”

“不用谢我。”沈清漪拿起桌上的文件，“你要是扛不住压力，自己把复工令签了，那才是对不起我，去吧，记得工地那边盯紧了，有什么事随时汇报。”

陆川转身出了办公室，正好在走廊上碰见方远。

“怎么样？听说水务集团的副总找你麻烦了？”方远凑过来小声问。

“找沈处长了，被顶回去了。”

方远竖起大拇指：“沈处长对你那是真没话说，你知道钱副总在系统里混了多少年吗？十五年，沈处长为了你一个借调的连十五年的老关系都得罪了，这个人情你可记好了。”

陆川没有说话，但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一次。

下午，陆川又去了工地。

赵明远从板房里跑出来，脸上还是那副苦相：“陆主任，您来了。”

“钱大勇呢？”

“没来。”赵明远压低声音，“他说工地停着也是停着，他在公司那边开会，让我盯着就行。”

陆川皱了皱眉，走进板房正看见宋棠正坐在角落里整理资料。

“宋工，监理这边的整改意见发了吗？”

宋棠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纸递过来：“昨天就发了，一式三份，施工方一份，甲方一份，我们存档一份，钱大勇的那份我倒是亲眼看见他扔进了垃圾桶。”

陆川接过整改意见看了看，逐条列得很清楚：第一，全面勘测地下管线，出具勘探报告，第二，对施工人员进行安全培训，考试合格方可上岗，第三，完善应急预案，配备应急物资，第四，对相关责任人进行处理。

每一条都有依据，没人能说的出什么来。

“写得很好。”陆川把整改意见还给宋棠，“你在这个项目上干了多久？”

“三个月而已。”宋棠说，“进场的时候就发现管理混乱，但没人听我的，监理例会开了六次，我的意见一条都没被采纳，赵代表倒是每次都点头说好，转头就被钱大勇几句话顶回来。”

陆川看了一眼板房外面站着的赵明远，那人正低着头打电话，声音压得很低，不知道在说什么。

“赵代表这个人倒不是坏人。”宋棠像是看出了陆川的想法，“但是太软了，根本扶不起来，水务集团派他来当甲方代表本来就是把他当摆设，真正说了算的是钱大勇，因为钱大勇背后是钱副总。”

陆川点了点头，这个局面他看得很清楚。

“陆主任，你真的能让这个工地整改到位吗？”宋棠看着他，眼神里带着一种试探，也带着一种期待。

“能。”陆川只说了一个字。

宋棠盯着他看了几秒才忽然笑了，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：“行，那我就跟着你干了。”

陆川看了她一眼，没有接话，而是拿起桌上的安全帽戴在头上：

“走吧，咱们去工地上转转。”